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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股东是否对任何未经清算的公司债务都应承担赔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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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对《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的理解

(广东经纶律师事务所  贾远鸿律师)

[案例精要]

对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中的“怠于履行义务”情形应结合案件具体情况遵照诚实信用、公平的基本原则进行全面理解,不能机械地理解成仅为“清算组成立后怠于履行义务”这单一情形;否则,将对债权人合法利益的保护带来不利后果。

 

[基本案情]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A

委托代理人:张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B

委托代理人:李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C

委托代理人:王五,**律师事务所律师

 

ABC之间关于股东出资瑕疵损害赔偿和清算赔偿责任纠纷案,经甲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作出二审民事判决,已生效。A不服该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

一审法院查明:BC为甲公司股东,依据甲会计师事务所所作验资报告显示:甲公司注册资本(人民币)160万元,截止至19951231日,公司实收资本8065781.50元,其中160万元已由乙会计师事务所于19943月验证,另外的6465781.50元由股东继续投入,其中现金投资1454581.52元,机械设备投资5011200元。实收资本中,B实际出资7329931.70元,C实际出资735849.82元。1996418日,甲公司注册资本由160万元变更为800万元。

另查明,甲市中级人民法院曾作出(2002*民一初字第23号生效判决,判令甲公司偿还所欠A债务本金4492000元及利息1397136元(利息计算至1999930日),但甲公司未执行该判决,A已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并获受理,但至今未果。A为了主张该判决所确定之债权,再次起诉BC,要求其为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此外,甲公司于2005年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股东BC多年来没有进行清算,其对公司出资的500多万元的机械设备及公司财务帐本、文件因保管不善,已全部丢失,现公司无法进行清算。

 

[审理概况]

一审法院认为:BC作为甲公司股东,除了一份甲会计师事务所的验资报告外,无法提供其已出资到位的原始出资凭证以及作为出资组成部分的价值500多万元机械设备的购买发票、设备评估报告及资产交付入帐的财务记录。而这些材料均由BC掌管,作为债权人A无法取得,应适用《证据规则》第75条,适用举证责任倒置,推定BC出资不到位,应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即便BC出资到位,但由于公司在2005年就已经被吊销营业执照,依据法律规定,BC作为公司股东,负有法定的清算义务和清算责任。而BC明知营业执照已被吊销的情况下却长期不对公司进行清算,导致公司机械设备流失,同时公司的主要财务帐册及文件也全部丢失,造成公司无法清算。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规定,BC作为公司股东应对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因此,一审法院判决BC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连带清偿(2002*民一初字第23号生效判决所确定的债务本金及利息。

BC不服向甲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二审法院除查明一审法院所查事实外,另查明:在A申请对甲公司强制执行过程中,2003718日,一审法院作出(2003*中执字第48号民事裁定书,依据甲会计师事务所的验资报告证实,C作为甲公司股东应出资的471.72万元的设备和资金未到位为由,追加C为被执行人,裁定CA履行449.2万元债务本息。2007423日,一审法院作出(2003*中执字第48-1号民事裁定书,直接以B作为甲公司开办人投入注册资金不实为由,追加B为被执行人,裁定BA履行449.2万元的债务本息。BC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原审法院组成合议庭进行听证并经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08526日作出(2007*中执异字第141号民事裁定书,以A未能提供及举证BC出资不实的事实和证据,工商部门登记档案中的验资报告证实BC对甲公司出资到位为由,裁定撤销上述(2003*中执字第4848-1号民事裁定书。

二审法院认为:(2007*中执异字第141号生效民事裁定书已认定BC对甲公司足额出资的事实,且BC提供的验资报告作为证明其出资到位的书证,在没有相反证据质疑的情况下,其内容的真实性应予以肯定,故ABC出资存在瑕疵为由要求BC承担出资差额填补责任缺乏事实依据。

关于BC的清算赔偿责任问题。《公司法司法解释(二)》将股东的清算责任向财产责任作了转化。第18条第1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害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该款适用的情形是清算义务人在法定期限内未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即在法定时限内根本未启动清算程序,也未履行清算义务。该清算赔偿责任的理论依据为法人财产制度和侵权责任制度。该条第2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此款适用情形为清算义务人虽然已经成立清算组但却未及时开始清算,即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如果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丢失,无法进行清算的,清算义务人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清偿责任的理论依据为法人人格否认制度。

本案中,BC根本就没有履行清算义务,符合第18条第1款规定,股东承担责任在性质上为侵权责任,即公司股东不履行清算义务的不作为行为必须造成公司财产损失以及债权人债权得不到清偿的结果,且公司股东未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与公司及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受到侵害的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A在(2002*民一初字第23号判决生效后,已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甲公司财产,至今没有执行结果。根据人民法院对甲公司财产的执行效果,说明BC不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并没有侵害到A债权的实现,也未造成甲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损毁或者灭失的情况发生。因此,本案中BC的行为在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上缺乏侵权结果和因果关系环节,BC不应对A承担清偿赔偿责任。

二审法院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A的诉讼请求。

A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最高人民法院经审查后维持了二审判决,裁定驳回A的再审申请。

 

[焦点问题]

本案要重点探讨的是BC拒不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是否能够成为A要求BC承担清算赔偿责任或连带清偿责任的事实依据。

本案中,BC作为甲公司股东,在甲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未组织清算的事实是没有疑问的,而甲公司价值500多万元的机械设备及财务帐册、文件的丢失的事实也是存在的。究竟应该对BC的未组织实施清算的行为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还是第2款规定来认定就成为本案的焦点。如果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规定,那么就要依据法人财产制度及侵权行为的相关构成要素来判定BC的行为是否对A的权益造成侵权;如果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规定,则应依据法人人格否认制度来进行判定,两者成立的要素是不同的。

对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规定,我们比较容易形成清晰的理解,并不会产生太大的歧义。其直接针对的就是未在《公司法》规定的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从而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的情形,债权人可以主张清算义务人在造成损失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即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的行为要足以造成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以及债权人债权得不到清偿的后果,且该行为与后果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如此就能够使清算义务人在造成损失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

而对于第18条第2款“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规定,对于其中的“怠于履行义务”表述究竟该如何理解存在着不同的观点?其是指成立清算组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呢?还是包括清算义务人即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这种“怠于履行义务”的行为呢?BC认为,既然前述第18条第1款已经规定了“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那么该条第2款规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就不应包括“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的情形,因为在同一条法律规定中,不可能在第1款已经对某种情形的法律责任进行界定的情况下,又在同条第2款重复对第1款的情形作出规定,而是应该在第1款中就该情形的法律责任一并阐述清楚,这样才符合立法的逻辑,故BC认为第18条第2款中的“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仅指成立清算组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形,不包括第1款中“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的情形。但A认为:虽然BC的观点看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对法律条文本意的理解应该从其文字表述的内容来看,而不能单从立法逻辑是否合理进行判断。立法逻辑是否合理只是立法技术性问题,而法律条款内容所表达的意思才是法律规范真实意思的客观反映。从前述第18条第2款后面部分的表述来看,即要求出现“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结果,产生这样的结果的原因既可以是清算组成立之后清算义务人(清算义务人作为清算人时)怠于履行义务造成,也可以是因为清算义务人怠于在法定时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而造成;且该规定内容与同条第1款中“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的结果并不矛盾,因此,前述第18条第2款陈述的“怠于履行清算义务”除包括成立清算组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形,还应包括清算义务人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导致的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情形。另外,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出台的目的来看,其立法目的也是为了规范公司解散清算行为,更好地维护小股东和债权人的合法利益,故对清算义务人的清算责任、清算行为的进一步规范并对不规范清算行为课以法律责任就成为了该司法解释的重点。

本案中,BC对甲公司出资的500多万元的机械设备及公司财务帐本、文件因其保管不善,已全部丢失,现公司无法进行清算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公司总共注册资本800万元,就有价值500多万元的机械设备丢失,已构成公司主要财产灭失的情形。此外,A在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2002*民一初字第23号生效判决的过程中,甲公司仍然存续直至2005年才被吊销营业执照,为何至今执行未果,不排除BC作为甲公司股东利用其对公司的控制地位恶意转移甲公司财产导致A申请执行未果的情形存在,而该推测与甲公司主要财产、财务帐册、文件灭失的情形吻合。虽然A无法举证证明BC确实存在恶意转移公司财产逃避债务的行为,但考虑到甲公司的财务帐册、资产均由BC掌控,公司500多万元的机械设备及财务帐本、文件的丢失已查实,该丢失的该部分资料只有BC能够解释清楚,因此,从举证能力的角度考虑,应在A 提出对甲公司的历年财务帐册进行审计的申请后,法院应责令甲公司提供相应财务帐册,如甲公司无法提供,则应推定A的主张成立,从而认定BC存在恶意转移公司财产逃避债务的行为,进一步认定BC的不诚信行为已经构成了对甲公司法人人格的否认,从而依据第18条第2款判令BC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代理结果和理由]

虽然该案件代理结果为再审申请被最高人民法院驳回,但本案中在法律适用方面存在的问题是具有比较典型性的,对此问题展开谈论和研究将有助于人民法院以后处理该类案件时能够从更全面考虑的角度来准确适用法律。

 

[案件总结]

本案中,虽然最终最高人民法院驳回了A的再审申请,但作者认为:甲省高级人民法院及最高院对本案的处理是片面理解了《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的内容,同时,也背离了民商事行为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A的合法利益没有能够得到法律的有效保障,且该案例将产生消极的法律指引示范作用。即任何公司在发生欠债且不想归还时,公司(或股东)可利用自己对公司财产掌控的优势采取转移公司财产的手段使债权人在胜诉后申请执行无果,之后再私下转移财务帐册、文件,然后让公司被吊销,只要不在法律规定的时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债权人仅能依据前述第18条第1款规定来追究股东的侵权法律责任,而对于处于公司外部关系的债权人来说,要举证证明清算义务人未在法律规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其债权无法受偿这样的结果,其难度可想而知。公司股东虽然采取了恶意转移公司财产、帐册的行为,但却可以利用该规定来逃避法律对公司法人人格的否认,这显然与法律对公司解散清算行为进行规范的立法目的背道而驰,这也变相鼓励了不诚信行为的发生和泛滥。

因此,该案件的最终判决是不符合法律公平、公正的基本价值的,也是不符合司法解释的立法目的的,因此,建议最高院能够在出台新司法解释时对该第18条第2款的理解与适用作出修正或明确的解释说明。

 


公司股东是否对任何未经清算的公司债务都应承担赔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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